汲泉者的背影
洪治纲
对于上了年纪的杭州人来说, 去虎跑背几桶山泉, 几乎已成为他们每天清晨必做的一道功课。沿着幽静的山路,来来回回地跑上一趟,既锻炼了身体,又免费拎回一天用的泉水,这种一举两得的事儿,自然趋之者众。
因此,每天天不亮的时候, 不论城南城北,还是城东城西,你常常会看到人们三三两两的,裹着朦胧的身影,提着一大串可乐瓶,或者大小不一的塑料桶,十分默契地爬上开往虎跑的公交车。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已经退休的市民, 有的满头银霜,有的双颊黧黑, 但多是精神矍铄,神气十足。对于他们来说,睡觉已是一种过分充裕的生活内容。太长的夜,太多的梦,都已成为绵绵往事。 所以无论三伏还是三九, 他们总是乐于选择早起, 年轻人还在睡梦中,他们就开始筹划一天的生活。 而背几桶泉水回来,泡一杯龙井茶,正是幸福一天的保证。
一份朴素的生活愿望, 从此便造就了一道朴素的生活风景。 于是,每天开往虎跑的公交车,从凌晨的第一班开始, 就会显得格外地繁忙。 那里已成了别具一格的世界——汲泉者的世界。不分有钱人和没钱人,不分当官的和小老百姓,也不论你是历经沧桑还是渡尽劫波,现在,他们都开始回归平静的生活,并将日子真正地恢复到“从凌晨开始” ,将心灵真正纳入从容与自足的世界。他们不需要太多的言语,不需要高声喧哗, 不需要谈笑风生,只要用苍老的眼神,就可以完成彼此心灵的晤对。
正因如此,每每看到这些汲泉者恒久不变的步履, 望着他们那略微佝偻的背影, 我的内心总会涌起阵阵敬畏之情。
虎跑泉之所以让所有杭州人魂牵梦绕, 并非仅仅是因为它曾负载了太多的文化记忆, 而是因为它的确品质优独。 据科学部门考察, 他是从大慈山后断层陡壁砂岩、 石英砂中渗出的一种优质山泉,泉水晶莹甘冽,居西湖诸泉之首,被誉为“天下第三泉” ,当年的茶圣陆羽曾以此泉来冲泡龙井茶,发现泉与茶相得益彰,绝妙天成,遂大加赞叹。从此,龙井茶、虎跑泉,便成为一种佳偶天成的生活方式,也成为杭州人的至高至尊的品茶境界。 “采取新茶泡虎泉,深情厚意盏中传。他年回味知多少,梦绕神萦思水源。 ”多少年来,无论外地人还是杭州人,都是带着这种难以言说的特殊情感,崇拜着这潭清泉。
虎跑泉原有三口井, 后来合为二池。在主池泉边石龛内的石床上, 有一位头枕右手的古人侧身卧睡,神态安详慈和,清逸之中透出一种“静里乾坤不知春”的超然境界,诚如两旁的对联所说“梦熟五更天几许钟声敲不破,神游三宝地半空云影去无踪” 。这既是仙人般的生活,也是仙人般的境界。 它于这个被称为“人间天堂”的城市,无疑构成了精神上的呼应。所以,自古以来,无论哪个朝代,虎跑泉从来都是免费向市民们提供, 即使是商业意识早已深入人心的今天也不例外。
即便如此,无论你起得多么早, 等你赶到虎跑泉边, 你总会发现那里的汲泉者早已排起了长龙。相识还是不相识的,这时候,他们都会放下手中的各种取水工具, 一个个地尾随在队伍之后,秩序总是出奇地好。彼此聊一聊最近发生的新闻,谈一谈左邻右舍的家长里短,或者吃一点随身带来的早点, 轮到自己时,便将所有的取水器皿灌满, 然后凯旋。力气大的,当然会左挑右拎地背上三四桶, 连煮饭烧菜也用上它。力气小的,只好灌满几只可乐瓶回来,权作泡茶之用。待到日上三竿,泉水烧开,一壶“龙井”泡上了桌子,一天的好心情也就如壶中之茶,缓缓地打开了。
山泉年年不绝,汲泉者的背影,也便岁岁延伸。(选自《清平乐》,有改动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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